马伯庸又出新作了。这次是发在《人民文学》上的中篇小说《修桥记》,讲明代一个知县颜鸣山的故事:刚上任就碰上茆河上的老石桥塌了,一堆棘手的麻烦接踵而至。熟悉的味道——细节绵密,语言凝练又带一丝幽默感。
不过比起小说本身,我更想聊的是他在采访里难得公开的一套创作方法。他管它叫”三步改稿法”,并且特别强调:这个次序不能颠倒,也不能省略。
网文作者天天赶稿,改稿常常是奢侈品。但这套三步法,恰恰是越忙的人越该听。
第一步:先由着性子写,把所知所学都”扔”进去
马伯庸的做法是:读完大量史料后,先由着自己的性子写一遍,尽可能把所知所学都”扔”进去。
注意这个”扔”字。不是”安排”,不是”设计”,是扔——一锅烩,先炖上再说。这一步真正的门槛,在于克制住”边写边改”的冲动。很多人写作慢,不是手慢,是心里装了个评论家:写完一句就回头读,读着读着开始删,删着删着开始怀疑大纲,最后一下午憋出五百字。
马伯庸给出的解法很朴素:第一稿先别管好坏,先让它长出来。
“就像给大树修剪树冠一样,必须得先让其长到枝繁叶茂。”
这句话是整件事的底层逻辑:修剪的前提是冗余。 一棵光秃秃的树没有修剪的价值,一篇干巴巴的稿子也没有删改的空间。你只有在第一稿里把所知所学都扔进去,后面才有”挑”的资本——考据能用上,细节能用上,连废掉的段落里都能捞出金句。先生产,后审美,顺序错一步,后面全白搭。
第二步:请专业的朋友读,专挑考据和史实错误
写完先别急着自己看。马伯庸的做法是请”相关专业的朋友”读一遍,让他们从中挑出考据和史实错误。
这一步的价值在于外部视角。自己写的东西自己永远看不见错——不是粗心,而是因为你在脑子里已经默认它是”对的”,眼睛会自动跳过。而一个懂行的外人,一眼就能看出你哪个官职叫错了、哪个年份对不上、哪个细节压根不合理。
对网文作者来说,”专业朋友”的平价替代品其实不难找:写历史文的找同题材作者互评,写职业文的找个行业内的人看两眼,最不济还有编辑和评论区。重点不是让对方夸,而是让对方专门挑错。
这一步还藏着一个写作常识:错误是有等级的。 情节平庸可以改,人设立不住可以修,但考据和史实错误是硬伤——它会让懂行的读者瞬间出戏,甚至直接弃书。硬伤不除,其他都白搭。
第三步:自己再读一遍,删冗长累赘
最后,马伯庸自己再读一遍,把冗长累赘之处一一删改,使文章尽量流畅。
注意,删的是”冗长累赘”,不是”内容”。这一步跟第一步正好相反:第一步是加法,鼓励你往多了写;第三步是减法,逼你往精了删。一加一减之间,节奏就出来了。
说到”删”,我想起最近一个挺扎心的行业现象。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数据显示,今年上半年各平台共上线微短剧36.7万部,平均每天有超过1500部AI新剧涌入市场,占比超过74%。数量是上去了,观众却在评论区吐槽”怎么都是一张脸””记不住”。原因很简单:AI只会按大数据几秒一个转折、几分钟一个反转地机械推进,它学不会”留白”——什么时候该慢下来,什么时候该让观众自己回味,这是算不出来的。
当”做出来”不再稀缺,”判断什么值得做”才珍贵。创作者的重心正从”生产”转向”选择”——从手艺人变成自己作品的首席编辑。
AI能一口气给你100个剧情走向,而你要做的,恰恰是从这100个”好看的”里面,挑出那一个”最合适的”。对写作者来说,第三步”删冗长”练的就是这个能力:不是你能想出多少,而是你能忍住不用多少。
史料里捡故事:”读什么就写什么”
聊完方法,再说说《修桥记》是怎么来的。马伯庸这几年读了一些关于明清县级治理的历史文献,其中三本最有趣:《夷困文编》《退思堂集》《望凫行馆宦粤日记》。从里面他看到了古代知县的日常生活和工作状态,”读什么就写什么”,于是就有了这部以知县为主角的小说。
这段对写历史题材的作者特别有启发:史料不是用来”查”的,是用来”读”的。 很多人写历史文,是定好大纲再查资料,查到的只是用来填空的零件。而马伯庸反过来——先让史料喂饱自己,故事从文献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。三本文献,对应一个知县的日常:桥塌了怎么办、钱从哪来、各方势力怎么博弈。这些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细节,就是小说的血肉。
他写历史题材一直秉承八个字:”大事不虚,小事不拘”。再往深一层说,他信一件事:
“从古至今,科技在变,文化风气在变,但有一样东西始终没变过,那就是人性。”
古人的困苦和今人的郁闷,是可以产生共鸣点的。写历史文能打动人,靠的从来不是考据炫技,而是透过考据,让人看见跟自己一样挣扎的人。
最后:AI时代,写作者真正要练的是什么
说到这儿,可能有人要问:三步改稿法这么好,日更连载怎么办?哪有时间让朋友读一遍、自己再删一遍?
我的看法是:方法可以拆。连载期做第一步的”日常版”——大纲、人物卡、细节库,平时多攒冗余,写的时候才能放开手脚;完本之后,再补上第二、三步的”集中版”——找懂行的人挑硬伤,自己通读删冗长。顺序还是那个顺序:先让它长出来,再修剪。
马伯庸还有两句话,我想放在结尾。
一句是关于短视频的:”视觉化和碎片化是一种对长内容的解构,是非生产性的。如果最后长内容都没有了,又拿什么去视觉化,又把什么切碎呢?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”
一句是关于AI的:”汽车被发明后,我还是要跑步;飞机被发明之后,我还会梦见生出双翅去飞翔;AI被发明之后,写作仍是内心思想宣泄的刚需。”
他还说,眼下高质量的历史类视频、讲座大量涌现,全民素质极大提高,作者稍有懈怠,就很可能被读者超越。换句话说:读者的品味在涨,作者的改稿标准也得跟着涨。
写作这件事,到了AI时代反而更像”跑步”了——工具替不了你跑,替不了你出汗,也替不了你冲线那一刻的痛快。三步改稿法教的不只是怎么改稿,而是怎么让一篇稿子真正”长”起来,再亲手把它修剪成你想要的样子。
资料来源:
- 《马伯庸谈创作:作者稍有懈怠,就可能被读者超越》(中国新闻网,2026-03-18,记者 上官云)
- 《AI短剧火了,然后呢?》(人民日报,新湖南转载,2026-08-1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