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伯庸又出新作了。这次是发在《人民文学》上的中篇小说《修桥记》,故事不复杂:明代知县颜鸣山刚上任,苎河上的老石桥就塌了,一堆棘手的麻烦接踵而至,他被卷进各方势力的博弈里动弹不得。细密的细节、凝练的语言、带着一丝幽微的幽默感——还是读者熟悉的那个马伯庸。
但比新作更值得琢磨的,是他最近接受中国新闻网专访时说的几句话。
作为一个公认的”高产作家”,马伯庸用四个字形容自己2026年开年以来的状态:“忙碌的淡定”。忙,是因为忙着学习、体验生活、写作,一天时间恨不得分成八瓣儿;淡定,是因为”事情要做还是要做,不必纠结。烦恼从心里走,别冲肝里去“。
这心态挺让人羡慕。但真正扎心的,是他接下来的几句话。
一、”读者比你更懂”的时代,真的来了
马伯庸在专访里说了这么一段话:
眼下高质量的历史类视频、讲座等大量涌现,全民素质极大提高,作者稍有松懈,就很可能被读者超越,所以必须时刻关注最新学术动态,才有可能写出令读者信服的作品。
翻译成网文圈的语言就是:你的读者,可能比你还懂你的设定。
过去作者和读者之间隔着一道信息差。写历史、写考据、写某个冷门职业,读者大多图个新鲜,写错了也没几个人看得出来。现在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——短视频平台上讲古代官制的博主,一条视频几百万播放;问答社区里”古代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”,下面能吵出几百层楼。读者刷着视频、看着讲座,对朝代、制度、器物、地理的认知水平,可能早就超过”随便查查资料就开写”的作者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你埋的每个设定彩蛋,都可能被读者挖出来验货;你偷的每个懒,都可能被当场抓包。
- 写历史文,官职、礼制、地名对不上,评论区立刻有考据党贴出史料;
- 写玄幻修仙,升级体系前后矛盾,书评区能给你整理出一张”战力崩坏时间线”;
- 写现代都市,行业细节经不起推敲,从业者读者分分钟现身说法。
以前这些错误是”没人看得出来”,现在只是”读者愿不愿意花两分钟戳穿你”。知识护城河这个词,以前说的是作者,现在说的是读者。 所以马伯庸那句”必须时刻关注最新学术动态”不是客套话,而是职业写作者的生存常识:你写的东西,得配得上读者的见识。
二、《修桥记》是怎么”长”出来的:三步改稿法的完整闭环
很多老读者知道,马伯庸有个著名的”三步改稿法”:先由着性子写,再请专业的朋友挑考据和史实错误,最后自己通读删改冗长繁赘之处。这次专访,他把这套方法完整讲了一遍,还加了一个关键的比喻:
这个次序不能颠倒,也不能省略,就像给大树修剪树冠一样,必须得先让其长到枝繁叶茂。
先把枝枝叶叶都长出来,再动手修剪。 这个比喻值得所有写作者细品——多少人是一边写一边怕写错,写两段回头改一段,结果树还没长开,就被自己剪秃了。第一遍”扔”的时候,请允许自己写得烂、写得乱、写得收不住,因为那些”乱”里才有你要的素材;等它长满了,再请懂行的人来挑毛病,最后自己动手删。
而《修桥记》本身,就是这套方法长出来的果实。它的灵感来自三本明清县级治理的史料——《夷困文编》《退思堂集》《望凫行馆宦粤日记》。马伯庸从这些书里看到了古代知县的日常工作状态,然后”读什么就写什么”,决定写一部以知县为主角的小说。他是从史料的微观细节里,挖出当代读者感兴趣的故事——不是先想好”大主题”再去找素材填充,而是素材自己长出了故事。对网文作者来说,这套思路同样好用:
- 写种田文,去翻地方志、账簿、契约文书,一个”折钱市买”的细节就能撑起一章矛盾;
- 写悬疑文,从一桩真实的旧案卷宗里找动机,比凭空编一个”童年阴影”扎实得多。
素材不会自动变成故事,但好故事几乎都长在真素材上。 这是马伯庸反复用行动验证过的一件事。
三、AI再厉害,也替代不了”油然而生的呐喊本能”
聊到人工智能,马伯庸的态度很明确:相比于AI,写作者最不可替代的核心,就是人类的”主体性”。 他打了个漂亮的比方:
汽车被发明后,我还是跑步;飞机被发明之后,我还会梦见生出双翅去翱翔;AI被发明之后,写作仍是内心思想宣泄的刚需。
这段话值得拆开看。汽车替代的是”腿”,但跑步这件事本身没消失——人们跑步是为了健康、为了爽、为了跟自己较劲;飞机替代的是”远行”,但想飞的梦没消失。AI解决的是写作的”外部障碍”:查资料、起稿、润色、排版,这些苦活累活它都能干。但”内心有话想说、不吐不快”这件事,AI替代不了。
马伯庸说得更直接:即使AI解决了所有外部障碍,”它也无法取代我们油然而生的呐喊本能”。
对网文作者来说,这句话的分量很重。现在AI辅助写作的工具越来越多,有作者开始把大纲、人设、甚至正文都交给AI生成,自己只负责”审核”。短期看效率确实上去了,但有个问题必须想清楚:如果AI写得比你自己的初稿还好,你还会亲手写吗?如果长期不亲手写,你脑子里的”呐喊本能”还在吗?
工具可以越用越顺手,但写作的”内功”——观察、感受、表达的肌肉记忆——只能靠一篇一篇亲手写出来。AI是给你配的剑,不是替你握剑的手。
四、”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:短内容的天花板,是长内容
马伯庸对短视频时代的长内容,有一段很清醒的论述:
视觉化和碎片化是一种对长内容的解构,是非生产性的。如果最后长内容都没有了,又拿什么去视觉化,又把什么切碎呢?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
他举了个例子:现在流行”五分钟看完一部电影”的解说视频,但这类内容只能”速读”电影,无法”生产”电影。如果所有电影都被这样解读完了,没人拍新的,那会是什么景象?
所以他说,人体必须有持续造血功能,在短视频流行的时代,人们更需要锤炼写作能力乃至阅读能力,这是为了确保对长内容有输入和输出能力。
这句话放到网文圈,简直是给”短剧风口”泼的一盆冷水。这两年短剧改编热得发烫,不少作者开始琢磨”怎么写得像短剧””怎么把节奏提到三章一个反转”。但别忘了:短剧改编的源头是什么?是网文本身。 一个连完整故事都讲不利索的”短剧向作品”,平台凭什么买?改编方凭什么投?
短内容的天花板,永远由长内容的高度决定。这跟马伯庸说”人体必须有持续造血功能”是一个道理——先有能力产出长的、完整的、扎实的东西,短的东西才有得”解构”。
五、写作者的自我修养:把”烦恼从心里走”过成方法论
专访里还有一句很轻的话,轻到容易被忽略:”烦恼从心里走,别冲肝里去。“配合”忙碌的淡定”一起看,这其实是马伯庸的创作心态管理法:事情要做还是要做,不必纠结。
这跟前面几条其实是一件事。被读者超越的焦虑、被AI替代的恐惧、被短内容裹挟的浮躁——这些情绪,写作者躲不掉,但可以消化。 马伯庸的方式是:把焦虑转化成具体的动作——时刻关注最新学术动态,读新的史料,写新的东西。焦虑没有消失,但它变成了生产力。
给网文作者的三条实操建议,从这篇专访里就能拎出来:
- 建一条”输入清单”:像马伯庸读《夷困文编》那样,给你的题材列一份专业书目,每天固定读一点。输入跟不上,输出迟早露馅;
- 把”第一遍”和”修改”分开:第一遍允许自己写得枝繁叶茂,修改时再请人挑错、自己删减。次序不能颠倒,也不能省略;
- 亲手写,别把灵魂外包:AI可以用在查资料、查错、润色上,但”油然而生的呐喊本能”只属于你。
马伯庸最打动人的,不是他写了多少本书、多么”高产”,而是他始终把自己放在”可能被超越”的位置上。一个写了二十多年的职业作家,还在为”读者比你懂”而保持警觉,这本身就是给所有写作者最好的示范。
焦虑不可怕,可怕的是焦虑过后什么都不做。把烦恼从心里走,别冲肝里去——然后把该做的事,一件件做完。 写作这件事,从来都是靠做,不是靠想。